家庭教會著名領袖袁相忱牧師的妻子、梁惠珍師母見證
第二章 第一節
一九三七年夏初，我從三八女中畢業。父母都希望我能繼續上大學，母親早早已經把我上大學的費用預備出來了。但是我此前就學的“三八女中”只是一所職業培訓性質的女子學校，所學的課程不適合報考大學的考試要求。好在我上學早，這年才十八歲，父母就安排為我另找一所普通的高級中學，重新讀三年的高中課程以後再報考大學。父親為我在北平的女一中和天津的一所高中分別報了名。考試要等到九月份臨近開學的時候，我對這樣的考試一點也不擔心，根本不需要專門去準備，照舊在游泳池中享受這個炎熱而平靜的夏天。
就在人們毫不察覺之際，天空中正在發生著一場改變人們命運的戰爭。
九·一八事變後，日本軍隊一步步地逼近華北，在北平和天津的許多地方都駐有他們的軍隊，天津有日本的租界，海光寺還有日本軍營，中日兩軍也不斷地發生大大小小的摩擦。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夜晚，中日兩軍再次在北平城南的盧溝橋發生交火。天津距離北平只有二百多公里，並且平津兩地當時是由同一支中國軍隊駐守。隨著北平方面的衝突規模越來越大，到7月下旬，天津的形勢也驟然緊張起來。父親時時關注著外邊的消息，母親提早把一些現金和細軟收拾在一個小包袱裡，隨時放在手邊防備不測。弟妹們也忙著收拾各自隨身的用品。我沒顧上多想，就拿出平時讀的那本聖經，塞進了母親的包袱。
七月的最後三天裡，日本軍隊開始猛烈進攻天津。整個市區除少數的租界地以外都淪為他們肆意狂轟濫炸的目標，父親急忙帶領全家往租界躲避戰火。走在昔日熟悉而今卻充滿陌生的街市上，沿途店鋪緊閉，整個城市籠罩在惶恐不安的氣氛之下，以往繁華熱鬧的津門一下子蕩然無存，只剩下逃難的人群，扶老攜幼，行色匆匆……
剛剛離開家不遠，空中突然出現幾架日軍的飛機，其中一架飛到我們頭上，機翼一歪，六個小黑點帶著尖利的呼嘯，瞬間變成六個黑長的炸彈，直向我們頭頂砸下來……人們驚叫著四散奔跑，猛然間，一聲巨響好像就在身邊不遠的地方炸開，腳下的大地也跟著一震，一刹那，巨大的火光沖天而起，黑煙彌漫，遮滿了天空……我的身體和心靈都被強烈地震撼，又仿佛有火從內到外烘烤著我……眼前這爭戰，這雷轟，大聲，閃電，地震，還有這吞滅的火焰……這既陌生而又熟悉的場面，不正在見證聖經中耶和華神借眾先知所預言的，要以他的公義審判萬國、萬邦、萬民的景象嗎？
轟炸過後，驚恐不已的人群漫無目的地湧來湧去，哭聲、喊聲連成一片……幸好我們一家人都平安，沒有人受傷，就又繼續向前趕路。沿途不斷見到有受傷的人，被人攙扶著或抬著的，也有倒臥在地上輾轉哀號而無人顧及的，更有躺在那邊一動不動的，不知是不是已經死去了……遍地血跡斑斑……在這兵荒馬亂之中，人的生命是何等的渺茫無助，不知道什麼時候炸彈落到誰身旁，誰的生命就沒有了。還有那些在痛苦中呼求無門的傷者，誰又是他們的幫助呢？
我們全家原打算到意（大利）租界暫避一時，不曾想意（大利）租界的大鐵柵欄門緊閉，拒絕接納任何中國人進入。守門的人蠻橫兇狠，先是厲聲呵斥威嚇在門外聚集等候的難民，進而又用高壓水龍噴射驅散門前的人群。我們身上也都被淋得精濕，卻又進退不得，只好隨著人流在租界大門外擁擠徘徊。這時不遠處傳來燒餅的叫賣聲，這聲音真不啻一瓢冷水在滾燙的油鍋裡炸開，眾人近乎瘋狂地擁向叫賣燒餅的小販，你爭我奪地搶購，全然不問這些普普通通的燒餅此時竟然被抬價到一元錢一個！父親拼盡力氣也只為我們買到兩個燒餅，全家十一口人坐在道邊的馬路牙子上，一人掰一小塊，分著吃這兩個小小的燒餅。我們早晨七點多鐘離家的時候，倉皇得連一點乾糧也沒有顧上帶，整整一個白天都在疲於奔命，甚至都想不起為自己找一點食物充饑，直到此時已近傍晚時分，才從這些發國難財的黑心人手中討得這一份小小的食物，難以果腹。夜幕初降，天上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剛才被水龍沖濕的衣服還沒有幹，這時又被雨水再一次無情地濕透。雖然正是仲夏季節，我卻是被地上人噴射的水，天上的雨水，還有自己的汗水和淚水所浸透，從皮膚直到心裡深處，猶如身陷在寒冬般的冷酷之間。
回想起白天在路上所見過的那些傷者和死者，人的生命為何如此渺茫？人死後靈魂又要往何處去呢？此時此刻，我真是又困又累，又冷又餓，又驚慌恐懼，又困惑迷茫，生命的道路已經黯然淪入絕境……
一個細小的聲音從我心裡的最深處悄然湧起：“主啊，我需要你，求你救我！”神的靈在我裡面感動我，向他呼求。我依舊坐在馬路牙子上，低頭閉目，默默地向著主禱告：
“主啊，我知道唯有你是可靠的！主啊，我需要你！求你救我！
“主啊，在你面前我願意承認自己是個罪人，求你赦免我的過犯！
“主啊，我真心需要你，求你救我！求你救我的全家！”
漸漸的，有一股平安的暖意從心裡升起；緩緩地，溢滿我的全身，直到整個身體仿佛被融入一股暖流之中……
過了一會兒，看見有人由遠而近打著旗子招呼：“難民們，你們都過來，這裡有難民收容所。”於是，我們和周圍那些同樣在黑暗寒冷中走投無路的人群一起湧進難民收容所。收容所是露天搭建的席棚，裡面已經人滿為患，其中有不少是受傷的人，地上的血跡隨處可見。那裡沒有床，只在地上鋪著草席，大家席地坐臥，飯食就是收容所為難民施捨的稀粥。
過了三天，父親好不容易才托人在法租界裡租了一間房子，要十五元一個月，全家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暫時棲身的地方。（未完待續）
本文版權歸生命季刊所有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